“大家还记得，九年前，日寇对我们沁源的‘铁壁合围’吗？我们经历过那场血与火的较量，在座最小的当属董晓民同志，你那时不过十来岁，不也拿起石头跟日本鬼子干吗？”裴书记想用刚过去不久的那段岁月，来鼓舞士气，增强干部们的信心。提起这段往事，不少干部热血沸腾。擅长农村工作的裴书记，期望的就是这个效果。川北行署确定他来古城担重任，正是基于这种考虑。

1940年初秋，裴润从晋中地区的介休县——春秋时，因晋国介子推在其西北的绵山隐居，而得名——调到长治的偏远山区，沁源县任农会主席。那时正值“百团大战”后，侵华日军华北总司令冈村宁次，以“铁壁合围、反复合击”的战术，疯狂地向太岳根据地进行秋季大扫荡。裴润走遍沁源每一个山村，动员和组织百姓团结起来，反击日伪军扫荡。八万沁源人民，面对日军灭绝人性的“三光政策”，成功地创造了一个以弱胜强，永载史册的人民战争经典：无任何现代装备，凭手中的锄头扁担，大刀长矛等原始武器，坚持883天，以永不妥协的围困和艰苦卓绝的坚忍，向近万名装备精良的日伪军，发起战斗两千多次，毙伤日伪军4200多，最终迫使日本鬼子逃离沁源县城。

“那时候，我们所面临的情况，是多么的险恶！我们没有退缩，我们放手发动群众，依靠人民群众，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，打人民战争。我们依靠八万沁源人民，不给日寇留下任何粮食、柴草、水源等一切可以利用东西，能带走的就带走，带不走的就毁掉。对龟缩在城内的敌人，实施严密的封锁和彻底地围困。我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——沁源全县近八分之一的人口牺牲，但我们创造了奇迹，最终赢得了胜利。

“同志们，我们今天所面临的征粮任务，不亚于过去的任何一场战斗，甚至可以说，比过去的战斗更艰难，更考验人。但也比过去的条件好多了，我们已经掌握了政权，并拥有了一支强大的武装。现在的问题是深入农村，透彻地了解这里基层社会的特殊结构，尤其是这中间的袍哥势力。这个问题，入川前郭政委专门给讲过，不论打仗还是做地方工作，要特别注意四川社会的神秘组织——袍哥会。

“几场仗下来，我们打得很顺手，不少同志可能把这个问题给忘了，或是忽略了。有人说，不了解袍哥，你就不了解四川人。四川的袍哥势力，不仅在军队中影响很大，在地方上更是盘根错节。街头巷尾一提起袍哥的事，几乎是无人不知，无人不晓。在四川农村这个特殊的新区，我们还是沿老区的工作方法。那些方法在老区行之有效，到了这里，它就不一定很灵验了。同志们，近一个月的工作不顺利，大家是不是觉得，这背后总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。对了，这只无形的手，是由一个神秘的组织伸出来的。行署根据敌工部提供的资料，专门分析和研究袍哥这个特殊而神秘的组织。”

裴书记慢慢地向大家，说起了四川袍哥的来龙去脉。

明朝末年，郑成功从荷兰殖民者手中收复了台湾。他不愿归顺清政府，在台湾开山结盟——组织起一个对抗清王朝的组织，打出“反清复明”旗号旗号。大陆的反清义士受郑成功的启示，也开始组建如天地会、洪门、哥老会等这样的帮会组织。帮会组织成立之初，一方面强烈地排斥异族——与大清的国家权力对抗；另一方面，通过帮会力量维护他们的地方利益。袍哥帮会的兴起，则主要源于“湖广填四川”。

明朝末年，奸佞当道，民不聊生，终于在全国范围内酿成大规模的农民起义。李自成好不容易攻占北京，当了四十天皇帝，又被吴三桂从外关引来的清军打败。仅有数百万人口的满人联合蒙古人，先消灭张献忠在成都建立的大西政权，再灭掉偏安一隅的南明小朝廷。满人入主中原，一统天下。素有“天府之国”美誉的四川，所剩人口还不足百万。于是，大规模的移民潮——“湖广填四川”开始了。

湖广去西蜀千里之遥。长途迁徙并非走亲访友，是寻找新的生活之路。这处处充满艰辛的征途，一般为青壮年男女所为，拖家带口的极少。在蜀地落下脚根，求生存谋发展只能靠自己。远在千里之外的长辈或族人，既不可能前来蜀地教你怎么做，更不可为你提供多少钱财上的资助。蜀地生存下来的湖广人，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，没了世族大家庭的庇护，也就少了他们的控制和影响。

初到异地求生活，免不了艰难困苦。一定地域内的资源总是有限的，生物个体为了生存而排斥他类也就难以避免。排他性落在人类头上，就会产生一个极普遍的社会现象：大凡移民到了一个新的地方，与当地土著居民或大或小，或多或少的纠纷、摩擦，不是你简单地忍让就能避免得了的。俗话说，亲不亲故乡人。湖广人要想在蜀地求得生存与发展，就必需要有一种自己的互助形式或扭带——一定程度能起到帮助作用的东西。他们以反清复明为旗号——民族认同感，结成一种互帮互助的组织——袍哥，便应运而生。

早期袍哥参与组织乡民平定匪患，农家子弟加入袍哥会并非丑事。在这个时期的会员，袍哥多为社会中下层人士，成分极其复杂，大体分为“清水袍哥”和“浑水袍哥”。“清水袍哥”有一定社会地位和正常的职业，他们遵守纪律，代表袍哥的正面形象，即使杀人，也是百姓眼中杀富济贫的侠客。而“浑水袍哥”则由一些江湖人士、小偷、骗子、土匪等组成，他们以袍哥为职业，作奸犯科，后来常常成为政府镇压袍哥的口实。作为秘密的社会组织，清政府将他们与土匪并列，称袍哥为“会匪”，尽管他们有时还参与平定真正的匪患，并得到一些普通百姓的拥护。

袍哥所具有的这种民众基础，是两百多年来，清政府未能将其彻底消灭的极重要原因。袍哥在漫长的发展过裎中，内部逐步形成了一套严格的纪律或叫潜规则：一定地域内产生的袍哥，限定在一定地域之内行使权力，谁也不能愈越。他们主要凭实力划分地盘，地盘随实力的消长而变化，长时间处于一个动态平衡。城市按街道分地盘，农村则以乡场分配权力范围。袍哥们的活动，一般限制在自己的区域或地盘之内。在这个特定的区域内，他们是地方利益的代表，是领袖。势力范围内的民众发生了摩擦和冲突，不找政府评判是非，听候处理。而是去“吃讲茶”——当事双方来到当地极有名气的茶馆，请出地方上袍哥的头面人物，由他们出面来评事理，断事非。那么，地方上袍哥的这些头面人物，就真就真的成了“土皇帝”，可以无法无天，为所欲为了吗？